她是从来不抽烟的，今天是个例外，这种例外和生命一样仅仅只有一次。她在桥头的小卖部要了一包“最后一根烟”和那种印有大朵血红牡丹的老式火柴盒。 　　　　　　　　　　　　　


小卖部的灯光黯淡无力，店主疲倦消瘦的脸看上去形似骷髅，当他那似有若无的嘴唇磨出“喏”的一声的时候。她伸手接过那包烟，眼前仿佛有火光一亮，鼻息里忽然充满那种烟的气味。她太熟悉那种烟的气味了。她的他一向只抽那种牌子的香烟，用那种火柴轻轻将之点燃， 　　　　　　　　　　　　　　　


他说过，抽这种香烟总给我一种此刻就是末日的感觉。一个表情冷漠，内心忧郁的男人，期待死亡，是天生有自杀情结的那一种。他说，或许，你就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烟。但，我无法确定它的长度？我没把握。 　　　　　　　　　　　　　　　


她转过身去往桥上走，在她眼里，这穿越大江的灯火灿烂的桥身犹如人生一样漫长而瑰丽，而她走过它，只是带着深沉的感情把生命复诵一遍，只是把脚踩在那些已经存在的脚印里，使之加深，或许，使之成为永恒。 　　　　　　　　　　　　　　　


把透明薄膜沿封口轻轻撕去，把烟盒倒过来敲打底部，使某根香烟滑出来。那是种没有过滤嘴的香烟。她将之衔在唇间。然后“滋拉”一声。双手拱成空洞的球形，火柴燃烧其间。贴近脸部。阴暗的面孔在火光中微微现出金黄。一丝一毫都不浪费的深度呼吸。她的神情看上去突然显得无比缠绵。烟转站于肺，最终，暗里也许可以抵达灵魂。仍旧捏在指间的火柴上火焰游向指尖。虽然烫，并不扔开，待其完全熄灭。此刻的她无疑是想要领会他说过的那种末日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灵魂的刺痛。 　　　　　　　　　　　　　　　


动作那么冷静而娴熟。她并未意识到，这一刻她是他的翻版。或许，当一个人时时刻刻关注，咀嚼，品味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就会失去他自己，而成为那另一个人的忠实替身，形影不离。而她最喜欢静静地看他吸烟的样子。那沉思的冷静的，世界即刻在身边崩塌也不会让他吃惊的样子。有时，她会看着他想，他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块铁。而她就像轻柔的氧气，与铁反应，使铁生锈，形成另一种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更加坚硬更加必然的物质。 　　　　　　　　　　　　　　　


那种烟很凶。可是没有呛到她。她第一次吸烟就已十分习惯那种浓烈。仿佛她天天都在抽这种牌子的香烟。在烟味里混合着他身体的味道，他思想的忧郁气息，再夹杂一些她自己的香水味。天衣无缝地糅合在一起。在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任何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都会感到那种气味的放肆，强烈，和异样的甜美。有一次甚至有个做香水生意的小姐拦住他们，向他们询问，那到底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他们笑着告诉她：黑玫瑰。


哪有卖？那个对香水敏感的小姐继续追问。


他们又笑：那儿都没得买，这是我们的独家配方。


你们也做香水吗？


不。


那你们怎么配出来的？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


我并不是想白要你们的配方，我想买下来，希望你们肯出个价。那个小姐就像某种香水，很直接，也很诚恳，扑面而来。


但是，很抱歉，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俩在一起常常就会发出这种气味。我们也不清楚它是怎么产生的。


那个小姐只能恹恹地走开了，就像渐远渐弱的香水味，从她的背影看得出她的失望。


她想，现在如果再碰见那个小姐，她或许可以把配方告诉她了，因为她已经知道哪个配方了：在一种叫“最后一根烟”的香烟烟味里混合上一个男人的身体的味道和他的思想的忧郁气息，再夹杂一些一个女人美丽悲伤的香水味。天衣无缝地糅合在一起。


或许，她还会告诉她这种气味是致命的，一个人长期沉浸在这种气味中，灵魂会发黑，会黑玫瑰一样枯萎，最后死于陶醉。你要享受它的甜美，你就必须有勇气承担它所带来的毁灭。 　　　　　　　　　　　　　　　


她又吸一口。深深地。烟仿佛飘进她的大脑。她感到一阵眩晕。她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他贴在她的耳边对她说：你就像烟一样，烟一样柔软。我能感到你所有的气息手一样伸进我的体内。现在，现在，它们正慢慢慢慢地抚摸我的心脏。


她知道一颗苍老的心往往渴望一双年轻的，稚嫩的手的抚慰。她愿意献出自己的手，经管她知道，在抚摸之后那双手就将失去年轻。她迷恋他的苍老，那苍老时常地让她感到心痛。她曾经摸遍了他身上每一条皱纹，在指尖感到所有他所经历过的风霜的刺痛。


她把脸扭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愿意永远这样呼吸着我吗？


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失去呼吸的能力。


我不允许你失去呼吸的能力。


可是，对我来说，呼吸已经越来越难了。你知道的，我会间隙性地感到窒息。


我会给你所有氧气。


可是，我的呼吸器官正在堵塞。


你为什么这么残酷？我只是想救你，我不想你死。她真的有点生气。因为他总是不让她分担他的痛苦。


不是不想死就可以不死。我们没有要求天长地久的权利。遇见你，我已经满足了。我不会再奢求什么。


可我不满足。你答应我不要太早离开我。


我不能决定留下来多久。或许，我离去得越早，你就可以越少痛苦。我不允许自己让你痛苦。


我不怕痛苦，我喜欢你让我痛苦。我离不开你带来的痛苦了。所以，我不会放你走。


不。我不许你痛苦。


在她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她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深深地回吻他。她从未吻得那么有力，她希望吻到他的深心里去，在那里烙上一个深刻的吻印。 　　　　　　　　　　　　　　　 　　　　　　　　　　　　　　　


当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桥上供行人走的比主车道高出一尺多的台阶边缘，她只要再挪一步，就会跌下去，横死在那里，尸体会被呼啸而过的大货车碾得粉碎。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她不喜欢那样的死法。他也不喜欢。她记得他说过：我们活着被世界折磨，死就一定不能死在世界的手里。我们可以选择，我们可以要求自己的死法。她不想让社会，商业运输或类似的机器碾压她美丽的躯体。 　　　　　　　　　　　　　　　


站在她站的地方望过去，月亮仿佛正放在桥最高处的栏杆上。小时候，她和所有小女孩一样梦想过，要到月亮上去。月亮在她心里永远是一个没有受到污染的淡水湖，她从来不相信月亮上没有水的说法。她看不出反复唠叨月亮上一片荒凉的科学教育对人有什么好处。


她知道自己如果有一天能在那湖水中游泳的话，就会变成天鹅。她曾经把她的梦想讲给她的朋友们，她们都笑她：老土，什么年代了，还想做天鹅。天鹅没有不被人宰割的。她感到心里隐隐作痛。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把自己的梦想告诉任何人了。她甚至不再穿白色的衣裙。在她的衣橱里是一例的黑色。她用那种退缩性的颜色保护自己，遮住所有可能用衣服遮住的肌肤的洁白，隐藏在夜的黑暗之中。直到有一天被他发现，他的那双眼睛仿佛一直都在寻找她。


她笑着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就像吸血鬼一样。


内陷而幽深，充满了黑暗。对吗？他看着她，微微一笑。


看上去让人心惊胆寒。她补充。


那你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


我或许想吸你的血。


你把嘴伸过来，我让你吸。


你就像一朵洁白的百合，你身上无血可吸。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黑暗无法掩盖你身上洁白的光芒。你是一朵失落在红尘繁华中的百合。


她突然感到一阵刺痛。从来没有人这样尖锐地道破她那颗企图深藏的心灵。她的眼睛突然有点潮湿。所以，她把视线移向另一边，躲开他直视的目光。


可他看出来了。她的眼睛突然有点潮湿。他靠近她，轻轻把她拉向自己，用那只捏着香烟的手抚摩她的头，让烟雾萦绕在她的发丝之间。


在他的肩膀上她哭出了声音。同时，她感到他的肩膀微微抽搐。这个陌生男人的心正在为她而痛苦。从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为他而生，为他而死了。


那一夜，她跟他去到他的住所。他的房间仅仅是一件租来的逼仄阁楼。


在通过头顶那扇小得不能再小的天窗仰望只能看到一个角的月亮的时候，他告诉她，他来自一个偏远的小镇，座落在群山之间，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他在那里长大，喜欢那里，非常喜欢，一辈子都喜欢，可是他必须离开那里。现在的这座城市令他厌恶，可他却必须在这里偷生。


为什么？


逃避。


逃避什么？


一些人为的人无法忍受的事。他说那话时，她注意到微弱的月光使他脸色苍白。


她不再往下问……在谈话触及心灵隐痛时，她知道停止。她永远不会像他那么残酷那么直接。女性的温柔不允许她那样。在他的身后，她伸开手臂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就仿佛慌乱的脚步。在他冷静木然的外表下，那颗心正在奔逃，被某种她不清楚的恐怖所驱逐，追杀。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他沉默。一动不动地仰望着。过了一会儿，月亮的那只余角似乎完全消失了。他轻轻撩开她的手。他说；我想抽根烟。


她松开他，走向那件挂在门口衣架上的风衣。她把手插进它左边的口袋，她知道香烟就在那里，在他们相识的几个小时里，他已经抽了9根，几乎没有中断过。她一直都在观察他抽烟时要经历的每个细节。


她打开烟盒，里面还有最后一根烟。


用那种红色炭头的火柴，她想给他点烟。他说：我自己来。


她坚持：我想给你点根烟。用牡丹之火。


这种事不能让别人替你做。特别不能让你替我做。天使的手不能用来点烟。你知道吗？这种烟的名字：最后一根烟。一种末日的感觉。我可以有末日。世界可以有末日。但天使没有末日。你是永恒的，你不能参与毁灭。


可我不是天使。


你是。你无法掩盖。我可以看见你灵魂的洁白。在黑衣之中，在那些伤痕的下面。对你，天使是一种命运。你有一种无法丧失，不被剥夺的纯洁。虽然，在一个污浊的没有信仰的世界上天使必然无所作为，必然痛苦。但，你无从逃避。


你是一个思想家。你总是那么深刻。


我只是一个因为脆弱而痛苦的人。或许，一个注定要遇见你，注定要为你痛哭的人。我只希望你知道我在为你哭，用这双没有泪水的眼睛，在幽深处痛哭。


他慢慢地把烟吸到肺里去。他肺部的漆黑，她可以想象。凭她天使一般的纤弱和敏感，她可以感到，他的呼吸每一分钟都在变得更加衰弱。她有拯救他的冲动。可是，他是无法拯救的。在他自己身陷泥沼的时候，他拒绝那双伸向他的洁白的手。她为他的拒绝而感到痛苦。即使天使对自己所爱的人的灭亡也一样的无能为力。她只能看着他往下沉，往下沉。目睹他的每一个挣扎着的瞬间。在那种凝望中使他的痛苦成为她自己的痛苦。 　　　　　　　　　　　　　　　 　　　　　　　　　　　　　　　


慢慢地把烟吸到肺里去。她感到自己的肺开始灼热。突然，她感到他不会喜欢她抽烟。如果他在身边，他肯定不允许。但是，她不管。她要知道他一直在忍受的那种此刻就是末日的感觉。她要在烟雾中看清那些时刻在他眼前晃动的恐怖场景。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必须主动负担他的任何可能的痛苦。勇气不在于追求幸福，而在于接受爱情的伤痛，把伤痛亦当作一种幸福。如果说她不能分担他的痛苦，那她至少可以感受他的痛苦。如果她是天使，她不愿意靠旁观来保持自己的纯洁和无忧无虑。


她继续往桥上走，在所有的回忆中，她再一次深入他的生活，他的灵魂。


香水混合着最后一根烟的烟味，在她周围散发出一种残缺的气味。缺少一个男人的身体和他的思想的忧郁。


她想，再也没有黑玫瑰了。那是一种仅仅属于记忆的香水味。再也不会有个做香水的小姐跑上来追问。再也不会给擦肩而过的人留下一种神秘的念想。也不再有两个人一起回答同一个问题的那种默契。


她忍不住又把烟叼在唇间。心每痛一下，就要深深地吸上一口。就像他一样。仿佛惟有这浓厚的烟雾可以朦胧掉表情的抽搐和内心的疼痛。或许，一抽一亮的瞬间，痛苦就可以在烟头化为灰烬。然后轻轻弹落。


在强烈的路灯灯光中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微微发黄。当他亲吻她的手的时候，他说：你的五个手指就像五片幼嫩的花瓣，我感到它们正在我的嘴唇间静静飘落。他所有的幻想几乎都是烟一般飘渺轻盈。可以说，他是一个逃离了大地踩在烟云之上生存的人。烟云之中不再有什么可以沉重。那就是他逃避的方式，用香烟虚无掉沉重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那种牌子为最后一根烟的香烟，他喜欢它味道的醇美，最后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终于在1999年12月12日的午夜死于肺癌。


她仅仅知道他的死期。没有在他死的一刻在他身边。因为他不允许。他说过：我永远不会让你看着我死去，看到我的尸体。死亡会刺伤天使的眼睛。


果然。他在预感到死的时候就离开了她。他在这个城市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安静地吸完他的最后一根烟。


就是他死的那一天，她乘着TAXT，到处找他。找遍了整个城市的她，仅仅闻到最后一根烟的烟味在全城弥漫，仅仅在午夜时看到一抹烟影掠过月亮久久无法褪去，始终没有找到他。


他死了。到死都没有告诉她在那个他必须逃避的小镇里曾经发生过怎样可怕的事情。来的时候是一个谜，去的时候仍然是一个谜。而她仅仅感到那个谜底隐藏着无尽的痛苦，就爱上了他。一个有秘密有痛苦的男人，只有他的眼睛会把她看成天使。而她愿意成为他的最后一根烟，给他最后的安慰。 　　　　　　　　　　　　　　　


或许，这就够了。她已经走到桥的最高处。再想往高处去，就太不知足了。现在她和月亮在同一个高度上。或许，只要她伸开手臂就可以像天鹅一样飞出去，达到那片美丽宁静的湖水。

真长~~~~~~~~~~~~~ 跟夏利有啥关系~~？？？ 袄袄袄？？？

没任何关系。不过和我嗷嗷的有关系。

原创？？？？？
呵呵，欢迎~~~~~~~~

天!!

好长呀!!

慢慢看吧!!

兄弟争取看完哦。

我看一遍要好久..........

ME TOO

用多久，看一本书也没有这么累吧。

头好疼!!感冒了!!

兄弟  注意身体。

抽烟啊！俺能说出来N 多条的坏处，可就是不能不抽！没办法，不出差的时候还好点出差了量更大，还有一个关键的是原来抽金桥（4元/包）现在已经不愿意抽了，改了江山（7元/包）了，你说咋控制哦？？